氣溫攝氏23度,天氣晴,萬里無雲。老師今天請假,代課的是上課總會遲到20分鐘的皮卡癢。我的衣服乾淨整潔,鞋帶也綁得扎扎實實;班上氣氛和樂,小霸王土獅生病在家休養,班花莉西還回頭對我笑了一下。萬事具備,空氣裡的每個分子都在告訴我,今天正是進行「歐財實驗」的大好日子。

  平常歐財補給部的開放時間是選在早自習跟打掃工作還沒開始之前,所以許多人為了趕上補給部的窄門,前一天晚上還得放棄喜歡的電視節目早早上床,才能趕在補給部打烊前衝進教室(可能早餐也沒時間吃);但今天因為第一節是皮卡癢代課,所以大家可以大大方方地在第一節上課前悠悠哉哉地和「小開」進行交易,而且交易時間長達30分鐘。

  之前說過,歐財有個外號叫「小開」。其實大家平常並不會特意區分該叫他「歐財」或「小開」,反正也沒什麼差別;但只要一踏進補給部看到櫃台(其實就是教室的課桌)後方的「老闆」,大家便會很有默契地一律叫他「小開」。

  然而,總是會有幾個同學口齒不清、發音不正確,硬是會把「小開」念成「小刊」、「小該」、「腳開」、「笑開」、「小凱」……最誇張的是羊族的達達,它居然會把它念成「小咩」!小咩,神奇的小咩!你說他是怎麼念的,怎麼會念成毫無關聯的「小咩」?我也想知道啊!如果有口齒不清的諾貝爾獎,我真想半夜爬給來頒一座給他!

  神奇的是,大家的口齒不清僅限於叫歐財「小開」的時候,平常說話流利、口齒清晰得幾乎可以當電視台主播。那麼,是「小開」兩字造成某些同學發音上的障礙嗎?這我不清楚,不過大家平時講到「企業小開」、「小小開心了一下」之類的「小開」時倒是清晰流利毫無半點障礙,游刃有餘到可以在把一句話說完時順便幫三顆櫻桃打結。有人說:這是他們故意用來取笑歐財的惡作劇。我不知道,但我依稀記得上次看到矮個子喬肥對歐財使用「小開」這個詞彙的時候,嘴角浮出一絲奇怪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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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等了又等,終於輪到我了。

  歐財坐在「櫃台」後方,細心地整理剛收到的一堆零錢。他今天穿著白襯衫、打著紅領結,活像那個一輩子都在讀小學的漫畫主角「名偵探摳男」。緊繃的襯衫燙得一絲不苟、有條不紊,可惜最下面那顆扣子仍然魂斷黃泉,只剩下一條尾巴不無可憐地在白色峭壁上懸掛著;領結打得很漂亮,醒目亮眼,彷彿熱死在白飯堆上的紅色蝴蝶(但我知道一定是他媽媽一早幫他打的)。附帶一提,今天歐財的第三隻眼仍然非常有精神地出來跟大家打招呼,只不過跟平常一樣是瞎的。

  我走近櫃台,在歐財前面坐了下來。歐財看了看我,我也看了看他;已買到物資的同學在旁邊喜孜孜地現寶,嘰嘰喳喳的吵雜聲在教室裡無盡地迴繞。過了半晌,歐財把剛整理好的零錢撥到旁邊,雙手放在桌上,緩緩地開口:

  「你要買東西嗎?」

  「嗯。」我回答。

  我看得很清楚,剛剛歐財說話的時候,下巴的肉很明顯地振動了幾下。本來這時應該大笑,但我心裡默默展開的激烈天人交戰不容我分心。我在想,真的應該這樣做嗎?他沒做什麼壞事,只是胖了點、滑稽了點,只是常把衣服扣子撐爆、只是喜歡那個沒用又愚蠢的豬超人-是啊,他喜歡豬超人其實沒什麼錯,因為他也是豬,豬喜歡豬並不犯法,何況身材類似,而且對方好歹還是個超人-

  「豬超人蠢得要命,我討厭豬超人!」

  我辦到了。

  我用盡吃奶的力氣將喉嚨的聲音一口氣扯出來,隨即傳來一股沙啞的感覺,彷彿喉嚨剛被三張砂紙磨過。周遭的同學不管是在交談的、在吵嘴的、在玩耍的……一瞬間動作全部靜止,像是魂魄被巨大吸塵器一口氣吸乾。我感到身上聚集了無數視線,空氣頓時沉了下來,現場幾乎聽不到任何呼吸聲。我的心跳開始急促,手心冒汗;我靜靜盯著歐財,歐財也直直地看著我。昨晚睡覺前,我模擬過歐財可能發生的一百種反應:是會生氣、會揍我呢?還是嚇呆之後把東西收起來,再也不把東西賣給我呢?或者是置之一笑,完全不受影響?我忐忑不安,卻又難掩興奮與期待;緊握著手心,我死命看著歐財,他--

  「嗚哇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!!!!」

  他放聲大哭,用一種很誇張的姿態讓洪水潰堤。洪水順著臉頰、下巴、衣領……一路殺戮到衣服、褲子……甚至我們重要的民生補給備品,無一倖免。

  歐財不停地哭,直到皮卡癢老師來了還是在哭(當然在老師來之前我們有幫歐財將重要的補給品收好)。老師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,直問歐財為什麼哭;歐財不發一語,只是放聲大哭,我們都懷疑是淚水淹到支配語言的腦部,將它一併淹死了。無奈,老師問了離他最近的矮個子喬肥;喬肥看了看大家、瞄了瞄歐財、又看了看我,左思右想之下,最後蹦出來的關鍵性發言是:

  「剛剛齊果欺負歐財,把他弄哭了。」

  ……沒錯,齊果就是我。現實上來說,喬肥這死胖子無疑捅了我一刀;但以結果來說,我的確是把歐財「弄哭」了,雖然我也無法定義那究竟算不算「欺負」。最重要的是,我們要是敢把事實真相告訴老師,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可以買到低價補給品,說不定「好棒商店」還會突然漲價。

  「齊果,這是真的嗎?」皮卡癢轉向我。

  我以一種壯士斷腕的氣魄用力點了頭,一瞬間似乎聽到無數鬆了口氣的吐氣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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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當天,我被罰半蹲了整整一天。本來皮卡癢只罰我兩節課,但因為歐財不停地哭、無止盡地哭,因此每個來上課的老師都會詢問哭的理由,而且總是會有同學反射性地指著我說:「是齊果把歐財弄哭的!」因此我不停地半蹲、半蹲、半蹲,而歐財也不停地哭、哭、哭,形成一種擁有奇妙呼應的自然奇景。

  好不容易捱到放學後,心想:「終於從要命的『半蹲』中解脫了!」,一回到家便馬上攤在客廳沙發上,連打開電視的力氣都沒有;結果過了15分鐘,媽媽怒氣沖沖地從廚房走出來,拿著煎鏟對著我說:

  「剛剛歐財的媽媽打電話來說你在學校欺負歐財,害他哭得眼睛都快瞎了,還說以後東西會賣我們貴一點!」

  「等一下吃完飯後,你去旁邊給我跪算盤!」

  我連辯解的力氣也沒有,心裡只想著:「跪算盤啊,也好,至少不用再半蹲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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虛偽的美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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